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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学习中的几点体会(蒋洁尘) 武汉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中医科主任,副教授 蒋洁尘 【作者简介】蒋洁尘(1918~)湖北汉阳县人。从事中医临床孝教学工作四十余年,着有《中医学基础》,并先后在京、汉、穗、鄂等医刊发表论文多篇。现正编写《景岳新方选》、《金匮选注》等论著。 余自幼多病,早有习医之念。予一九三三年春购得陆士谔编着之《医学南针》一套,继而又购读该篇后附记之必读医书;《内》、《难》、《伤寒》、《金匮》等。惟因无师指点,暗中揣摩,未能窥得门径。厥后,得阋恽铁樵之《伤寒论辑义按》及陆渊雷之《伤寒论今释》、《陆氏论医集》,以其浅而易懂,读后对此道渐次有所理解,而更坚定学习中医之信念,乃于翌年考入湖北国医专科学校就读。三年后卒业行医。于执业开始时,一度专攻《伤寒》、《金匮》,醉心「经方」,对宋,元、明、清诸流派的产生,认为是历史的倒退,曾蔑视温病学派,诋诽叶桂、吴瑭喜务轻灵,果子药不能愈大病。后临证渐多,方意识到此乃偏执。所谓「经方」、「时方」,同样来自实践,用之得当,均有良效。在这一阶段,同时又有一偏见,即认为中医优异之处,体现于临床实践,从而只重视临证有效之方药,除惟视仲景为「不二法门」外,相应地不甚留心理论,误认为这样是崇尚质朴,避免了空谈。遣后,受到师友之熏陶,结合临证之体会,乃渐次认识到理、法、方、药之间有不可分割的关系。方药脱离了理法的指导,就不成其为方药。撇开了理法专讲方药,名日重视,实际上并不成其为重视。从表面上看,这是重实践轻理论,实际上却是否定了实践和理论相互间的辩证关系。认识到此,余在尔后行医时,得以较好地处理理论学习和临证实践的关系,进而对法的重要作用及其正确运用有所体会。谨提供于此,以作刍荛之献。 「法」,是辨证论治之纽带 中医治病之特点为辨证论治,具体而言,不外理、法、方、药四个方面。所谓辨证或「理」,即是认识疾病,诊断疾病,所谓论治或「法、方、药」,即是解决疾病,治疗疾病。认证清晰,论理精当,诊断确切,是治疗疾病的前提,确定正确的治疗方针,选择恰当的治疗手段,是使疾病得以治愈的保证。因而理、法、方、药实为一密切相关的整体。这四个部分,何者重要,何者次要,看法容有不同,所谓见仁见智。依余浅见,论理正确是治病的前提,殊为重要,但需在辨证基础上,拟定治疗法则,选用适当方,药,方能完成辨证论治之全过程。其中「法」的拟定,既反映诊断,叉指导治疗,起到承上启下之纽带作用,更为重要。辨证论理,正如对敢我双方形势之分析,为制定战略战术之依据,治疗法则乃是根据敌我形势所制定的作战方针,具有战略意义;选方用药则是在战略思想指导下所运用之具体战术。古人谓「用药如用兵」,概括实为允恰。故方,药如离开治疗法则的指导,则等于无源之水,无本之木,只是药物的堆砌而失去方义。临床上正是依靠「法」这条主线,将理、法、方,药串成一有机的整体,而「法」在其中既独立存在,又渗透于理、方、药之中。这同武术家讲究手、眼、身、法、步,异曲同工,即「法」既为一端,又体现于手、眼、身、步之中。故严格讲来,理、法、方、药四端不可平列,其主线和关键是「法」。 中医自汉、唐以降,逐渐发展为各个流派,形成各流派的实质正是治疗法则,即以「法」分派。例如,金元四大家,不正是以「寒凉」、「攻下」、「补土」、「养阴」各派著称吗?降至后世,凡有成就、影响较大之中医名家,无不都是在治法上具有独到之处。如清·王清任擅长活血化瘀,居然以活血化瘀治疗五更泻、霍乱等等。又《医学广笔记》与《陆氏三世医验》均曾提及朱远斋其人。朱氏擅长攻下,有自制「润宇丸」一方,屡以攻下愈重证,深受丁长孺(《医学广笔记》之编者)及陆养愚之赞扬。总之,名家之出名,均表现在治法上有所专长,可漏代有其人,兹不一一列举。 因此,学习中医如不在掌握法则上狠下功夫,决难取得高深造诣。一部《内经》,方、药虽少,理、法独详,特别是有关治法这部分,散见于各篇章之中,扼要精当处,殊不少见,对具体选用方、药起着重要指导作用。故学习时必须深究《内经》中有关治疗法则之记载,即使是片言只语,也当精思冥悟。《伤寒论》条文共三百九十八条,前人称「伤寒三百九十八法」,提到「法」的高度来看待它,这是对《伤寒论》的推崇。陈藏器的「十剂」、程锺龄的「八法」,都能在《伤寒论》的方药中得到具体说明。 专门搜讨治疗方法的医籍,颇为少见。日本丹波元坚编着的《药治通义》编审精当,持论平正,收集得也很完备,值得参阅。 在「法」之指导下学习方剂(一)学习方剂,须明方义前人日:「方者法也。」意即方剂须体现法则,如方剂无法则作指导,势必形成「有药无方」。前人又日;「方者仿也。」意即方剂是可以仿制的,如只知生搬硬套,呆用成方,必将导致「有方无药」。「有药无方」与「有方无药」,其失相等,都是抽掉了法则的内容。临证拟方、用药,均宜根据病情需要,周不必囿于前人成方,更不得流于药物堆砌,要点在于依「法」选药组方。由是,临床上可以「有法无方(成方)」,万不可「有药无法」。有鉴于此,学习方剂不可限于背诵歌诀,杲记药昧,亦不只是了解其适应症,重要的是要理解其方义。尤怡的《医学读书记》中「补中益气汤、六味地黄丸台论」值得一提。论中谓:岵虚者,气多陷而不举,故补中益气汤用参、芪、术、草等甘温益气,而以升、柴辛平助以上升;阴虚者每每上而不下,故六味地黄丸多用熟地、萸肉、山药味厚体重者补阴益精,而以茯苓、泽泻、甘淡助之下降。气陷者多滞,陈皮之辛,所以利滞气,气浮者多热,丹皮之寒所以清浮热。然六味之有苓、泽,犹补中之有升、柴,补中之有陈皮,犹六昧之有丹皮也。其参、芪、归、术、甘草,犹地黄、菜萸、山药也。法虽不同而理可通也。」文中有分析,有比较,阐述堪称透辟简练,读之深受启迪,实属上乘方解。总之,学习方剂,必须细心精究,深明方义,方可举一反三,逐步提高。 (二)方剂配伍,相辅相成方剂之配伍,在治疗法则上须注意相互制约,相互为用,即所谓相反相成。如气虚宜补,气滞宜行。但治疗气虚,决不可单纯汇集补药;治疗气滞,亦不得一味行气破气。在一定情况下,应是于补或消之中,适当加以「反佐」,即补中有消,消中有补。 补中有消:即补气当佐以行气,如异功散用参、术等益气,配以陈皮即是。惟其如此,方能补而不滞。 消中有补:如四磨用乌药、槟,沉,佐以党参即是。这样才可以破气,防止耗气。 又方剂之配伍,尚须注意动静结合,升降相配,其理亦同。 然而,临床应用时亦非绝对如此,因在治疗法则上尚有「并行」与「独行」问题。《素问·标本病传论》指出:「谨察间甚,以意调之,闾者并行,甚者独行……」张景岳谓;「问者言病之浅,甚者言病之重也;病浅者,可以兼治,故日并行;病甚者,难以杂投,故日独行。」要之,并行或独行,应根据病情之标本缓急而定。如对急重的里实证,不骞徘徊瞻顾,务必纯任攻逐独行,不得杂以他法。因之,不能认为有了四磨,五磨可以弃置,同理,亦不得因已有黄龙汤,就不再需要大承气汤。凡此,都应在法则的指导下决定如何取舍,而法则又都有一定的适用范围,要引用得恰当,切合实际。 (三)「有定法中无定法,无定法中有定法」治疗法则之运用,既具原则性,又有灵活性,而灵活性正寓于原则性之中。如针对某一疾病患者,当有一定之治法,但如同时延请十位中医分途诊视,可能提出十张不同处方,方药虽异,如能遍尝,可能均有一定疗效。此可谓无定法。实则中医治病并非漫无标准,不过是在一定治疗法则指导下,使方用药途径多,灵活性大而已,即所谓「有定法中无定法」,可以殊途同归,达到愈病目的。示其灵活性并未脱离原则性,是「无定法中有定法」也。 因此,苟能认识及掌握法则之规律,即使纲领在手,可以执简驭繁,高屋建瓴,得心应手,运用自如。某外国尉作家曾将中国戏剧之表演形式概括为「有规则的自由活动」。看来,中医亦适用此评语。所谓「规则」,乃「自由活动」之前提,愈是「规则」在手,愈能自由活动」,即所谓「熟能生巧」。其所以「有定法中无定法」,终能愈病,正因「无定法_中有定法」之故。 (四)使方而不使千方方剂之具体运用,必须在理、法之指导下进行。「使方」即不失理、法地自由运用与驾驭方剂,否刚将为方剂所左右而「使于方」。 「使于方」为初学者必经过程。「使方」依赖于「使于方」,「使于方」有待发展至「使方」。如何才能相对地完成这个从机械地「使于方」成熟到机动灵活的「使方」的这个过程呢?我有两点体会: 一是「医贵多方」,剧需熟悉前人的各类成方。所谓熟悉,决非死记药昧,重点在于从理、法上加深理解,对每一个病证至少要牢记五个以上的方剂。临床实践,要注意必须「执方」,切忌「凑药」。一般来说,理法方药这四个方面,要求面面俱到。医案中有本《谢映庐医案》,该书的一个特点是「处方用药,善于选用成方」。它在每一则医索的后面,都附有一至两个其所本的成方,而且不偏执经方、时方,对初学者来说,此书允称为最好的医案范本,值得阅读。 二是学习各家方解,要善于比较、分析,从而鉴别高低,择善而从。如玉屏风散的主治,《成方切用》谓:「治自汗不止,气虚表弱,易感风寒。」《兰台轨范》则称「治风邪久留而不散者,自汗不止亦宜。」两相比较,《成方切用》不免狭隘、局限,流于一般。 而(《兰台轨范》所谓「治风邪久留不散」似乎抽像,实则是抓住了应用此方的关键,妙在意境广阔,只要是可以风邪久留不散来解释的各类疾病,均可应用,不限于阳虚自汗一症。我多年以来屡以此方加味治疗过敏性鼻炎、支气管哮喘,慢性荨麻疹、神经性皮炎……均能取得一定的效果。说明徐洄溪注语「治风邪久留不散」,看来空泛而实则全面、准确,比诸他书精当扼要得多。 总之,余临证四十余年,建树甚少,教训良多,今不揣简陋,勉作刍议,不当之处,敬希予以教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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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百家之长走自己的路(裘笑梅) 浙江省中医院妇科主任医师 裘笑梅 【作者简介】裘笑梅(1910~),浙江杭州人。从事中医临床教学治疗及科研工作五十余年,专擅妇科,对经、带、胎、产常见病较有造诣,着有《裘笑梅妇科临床经验选编》等。现任中华全国中医学会浙江分会常务理事、浙江省人大代表盘职。 我出生在教员家庭,幼时体弱多病。十八岁时,在杭州弘道女中读高中,因常患鼻衄,而不得不辍学,在家休养。父亲略懂医学,远近邻居有小病小痛,常来家索药,亦见有不少贫苦患者,因无资求医买药得不到治疗而悲惨死去。由已及人,深感「人命至重,有贵千金」,乃萌学医之念,立志做个能解脱人民疾苦的医生。这也是父母之夙愿。遂拜杭城著名老中医清华为师。其时老师年已耄耋,仅承教五载,因患中风病逝。从此,我一边承袭清华老师独立在杭州贯桥同益堂药店内「崇德医药局」挂牌坐期,一边继续自学攻读医书。初为儿妇科,嗣后专事妇科。至今五十载歧黄生涯,年逾古稀,可真是「功业来及建,夕阳忽西流」。在祖国医学这个博大精深的海洋里,我只拾得了数片贝壳而已。 熟读精思博学强记 我从师之初,老师先给我四本书:《医学心悟》、《濒湖四言脉诀》、《药性总赋》、《汤头歌诀》。此后,三个月未见老师面。过了三个月,老师才来。我们见面坐定,他便边翻书边考问我。如:「何谓保生四要、医门八法?」我答:「保生宜饮食,慎风寒,惜精神,戒嗔怒;八法为治病之方,即汗、吐、和、下、消、补、清、温是也。」又问:「脉有要诀,治有成方,何在?」继答曰:「脉有浮沉迟数之分,要决于胃、神、根三字。人与天地相参,脉必应乎四时,而四时之中,均以胃气为本,如春弦、夏洪、秋毛、冬石。胃气生则有神。人之有脉,如树之有根也。古人治病,药有君臣.方有奇偶,剂有大小,此即汤头。」幸而在这三个月里,我没有稍事懈怠,老师对我的对答比较满意,说「看来你是有志于学医的。」接着,老师叉要我同他弈棋,弈完说:「治病用药不能没有魄力,从下棋看,你还有点魄力。」这才正式收我为徒。之后老师一再告诫我:「学医要矢志不移,志不强者智不达}读书要精勤不倦,熟读深思义自明。」从师五年中,我日里侍医抄方,夜晚读书做功课。那时,老师除规定读书篇目,须日日坚持诵读外,还按日出若干思考题要我作答,他每天批闯检查,至甚严格。那年代,要学医读书也真不容易,肩上还有一副生活的重担。我迫于家庭贫困,每天下午去小学兼任语文课,以补贴家用和购买书籍。晚上在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,几乎常常挨到午夜以至通宵达旦。那几年,虽是艰苦,却为我步入医林打下了基础。我不但读了许多医学典籍,学到了一些临床经验,更重要的是培养了一种习医求学问的能力。 读医典,我认为应从(『内经》、《难经》、《伤寒》,《金匮》等入手,然后循序渐进,博览各家著述。习妇科,基础与内科同,然妇人之病多于男子,固有其行经孕产哺育等特殊生理情况,且性情多郁,所以在一定的范围内,产生了一些特殊的疾病,因此在病理和诊断治疗上与一般内科病有殊。此所谓「医之术难,医妇人尤难」。祖国医学中妇科学说,其源甚古,繁茂丰厚,我认为必须下苦功夫熟读的有以下主要典籍:《金匮》妇人病三篇,是专论妇科病的。其中「妇人妊娠病脉证并治」,讨论了妊娠出血、妊娠腹痛和妊娠水肿等症;「妇人产后病脉证并治」,提出了痉、郁冒、大便难三症和对产后腹痛、发热、呕逆、下痢等症订立了治法}「妇人杂病脉证并治」,研究了热入血室、脏躁、经闭、痛经、捕下、转胞、阴疮、阴吹等症。此三篇中所述的理论和方药,为后世治疗和研究妇科临床疾病的准绳。巢氏《诸病源候论》述妇人杂病二百四十三论,研究诸病之源,九候之要,为第一部病理专书。孙思邈《千金要方》妇人方治六卷,以脏腑寒热虚实概诸般杂症,而为立方遣药的总则。陈自明《妇人大全良方》,对妇科病作了系统的总结,认为肝脾损伤是月经病的主要病机。薛立斋《薛氏医案》,重视先天后天,力倡脾胃兼补之说。《傅青主女科》,病立一案,案列一方,条分缕晰,言筒意赅,有独到的经验。《叶天士女科全书》,自调经种子以及保产育婴,靡不一一辨举,条分明晰,虽变症万端而游刃有余,实为女科之宝筏。这些医学著述,有志于学妇科的,要熟读,关键处得一字一字地推敲。古人说:「案头书要少,心头书要多。」这对学医者尤为重要。平时熟读,把案头之书累积潜藏于心头,临床应用便犹如囊中探物,伸手即得。 旁搜囊括·虚心求教 《学记》说:「独学而无友,则孤陋寡闻。」学习祖国医学,钻研经典著作,要依靠老师的教育指点,还需要有虚怀若谷的精神,乐于拜一切有知识的人为师,特别要向有学问的当代医生求教。昔孙思邈,凡有「一事长于己者,不远千里,伏膺取决」;傅青主「马医下畦,市井细民」,既是他的朋友,也是他的老师。古代医学太师们这种。无贵无贱,无长无少,道之所存,师之所存」的优良学风,认真记取,对于学业是大有裨益的。 早年我在同益堂药店坐期间,常常挤时间去店堂观看撮药,学习体察各家名医用药之轻重,君臣佐使的配伍,尤其注意对危症病人的抢救方。有点滴体会,随即录入本内,本名日《勤记免忘录》。同时,向药工请教药材的生熟之分,炮制之别,对不常用的药,宜细辨其气味。一日,见一只带皮的香囊,老药工告我:此便是麝香,其芳香走窜力极强,嗅之会昏晕。我为确切了解其药性,有意用鼻嗅之,果然,立感昏昏然欲倒。由此获得了辨别麝香真伪的经验,并体会到药性过猛之药,用量须慎之又慎,万不可掉以轻心。 我有幸曾与浙江著名老中医叶熙春一起临床。叶老精湛面独到的医术,使我得到许多宝贵的启迪。如治疗虚寒痛经,按常规投入温经汤。此方大多能奏效,但也有无效者。叶老不拘泥于成方,果断而大胆地投以桂枝汤复加肉桂。这是叶老的创见,疗效确较温经汤显著而巩固。我思其重用二桂,意在着力于助阳补益,以逐寒活血,为寒者热之之法。叶老选药组方,匠心独运,用药之专,用量之重,犹如异军突起,独树一帜,给我莫大的教益。诚如南齐名医褚澄所言:「用药如用兵,用医如用将。世无难治之病,有不善治之医}药无难代之品,有不善代之人。」我体会,一个善治之医,应有胆识,善谋略,敢于独抒已见。如有一妇人怀孕七月,持续发商烧,我院内科给作了引产术,热度仍不退。后嘱我会诊。见病妇汗法如注,有阴阳离决之患,命已岌岌可危。此时,我认为患者虚实相挟,必先扶其正,然后祛其邪,正不扶,邪不去。拟急用独参汤救治,处方:别直参6克,服三剂。高烧病妇用参,似乎不适,始有人反对,有人疑惑。后决定先试服一帖。服后果然汗止,热度亦消退,继服二帖,再投以清热之剂,终于转危为安。、敢于疑古勇于创新 继承与发展祖国医学,要师古而不泥古,不囿于一偏之见,不执着于一家之言,在博采百家之长,融会剖析的基础上,善于化裁,敢于自己闯出一条路来。南朱名医陈自明,对妇女患脏躁悲伤,投以大枣汤,「对症施药,一投而愈」。今人之更年期综合征和青春期紧张症,即属脏躁疾患范畴。我在临床中亦袭用甘麦大枣汤,发现有许多病例不能取得满意疗效。为了探求新的途径,我一方面继续研讨古医经典,从理论上寻棍求源。《素问上古天真论》说;「二七而天癸至,任脉通,太冲脉盛。」说明妇女在十四岁时冲任脉逐渐旺盛,月事以时下,此为初潮行经之际,气血尚不足,肝肾虚亏,阴阳不得平衡,故来月经前后容易出现烦躁不安症状。《素问·士古天真论》叉说:「七七任脉虚,太冲脉衰少,天癸竭。」说明妇女在四十九岁左右,正是冲任脉功能逐渐衰退的一个过渡时期,机体平衡容易失调。弄清了病理病源,另一方面又综合分析临床病案,发现患者以阴虚肝旺型较为多见。明乎此,我认为应治以平肝安神潜阳滋阴之法。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,我创拟了「二齿安神汤」(青龙齿、紫贝齿、灵磁石、茯神),旨在养心神,开心窍,镇惊而守其神。临床与甘麦太枣汤合用,疔效显著。如有一女青年,十九岁,因受刺激喝酒一两而致癫狂,神志不清,乱叫乱骂,甚至乱行烧火。曾在绍兴精神病院治疗,服用氯丙嗪,安定、泰尔登,病情略有好转,出院圃家后服胎盘二只,病又复发如前。继叉入湖州精神病院,电疗四次,仍服氯丙嗪等,药量倍增,住院四月,病情似有好转,出院后仅十天又发病。后经上海精神病院诊断为「月经性精神病」(因发病每在经前七至十天,直到月经干净后四、五天),予限避孕药控制月经来潮。来我院门诊时,患者语言错乱,哭笑无常,头痛烦躁,神倦乏力,喉中有痰声,两眼定视,两颧潮红,脉弦细,苔薄,质红绛泛紫色。辨证为:阴虚阳亢,神不守舍。遂投以二齿安神汤加当归、川芎、赤芍、泽兰、益母草,服三荆。二诊时,语言较前清晰,神志较安静,能坐片刻,夜寐嚎咙,有痰难以咳出,头痛烦躁忽有忽无,口苦唇干,小溲少黄,少腹胀痛有经来之兆。前方除川芎改用天虫,嘱继服五剂。三诊,经转,色鲜红,量少略有血块,夜寐较安,言语清楚能对答,头痛腹痛均自消失,食欲略馨,嘱停服一切西药,以二齿安神汤加芩、连、淮小麦、炙甘草、红枣,再进十剂。后又续服前方四十五剂,经候如期,色量正常,上症全部消失,并能参加轻劳动。几十年来,我采众长,化古法,已先后总结整理出二齿安神汤等疗效显著之验方二十八首。 如何正确地开展中西医结合工作,创造出我国的新医学,是一个有待于不断实践与探讨的大课题。我仅从临床实践而论,深感西医确有许多长于中医之处,中医学习西医,有利于提高疗效。举例来说,先兆子瘸和子痫,属西医「晚期妊娠中毒症」的一种类型。中医没有「妊娠中毒症」病名,但从本病的牦床表现来看,类似于中医妇科所称的「子肿」、「子满」、「子晕」,「子痫」诸症。《诸病源候论》中指出:「胎间子气,子满如肿者此由脾胃虚弱,脏腑之间有停水而挟以妊娠故也。」《医宗金鉴》亦说:「孕妇忽然颠扑抽搐,不省人事,须臾自醒,少顷复如好人,谓之子痫。」这是妊娠最严重的疾病,重则删【母婴死亡。现代医学对妊娠中毒症的诊断,根据妊娠二十四周后,如高血压、水肿、蛋白尿三个症状有二者,均诊断为先兆子痫。古人对本病虽早有认识,但限于历史条件,绝大多数中医文献都把「子肿」、「子满」、「予晕」、「子痫」等当作不同的病证,其实上述各症,不过是整个疾病发展过程中的不同阶段,「子肿」、「子晕」往往是「子痫」的先兆症候,即使较轻的「子肿」有时亦可发展为危重的「子痫」。因此,必须重视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。鉴于上述认识,我制订了主方「牡蛎龙齿汤」(牡蛎、青龙齿、石决明、杜仲、制女贞、自芍、夏枯草、桑寄生、茯苓、泽泻),无论防与治,疗效均较显著。我采用中西医结合在妇科临床中尚是初步开端。 仁术济民夙愿得偿 古人有言:「夫医者,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;非聪明理达不可任也,非廉洁淳良不可信也。」医生的规范是要无限忠诚于病人的健康,视人之病犹己之病。 几十年来;我尽力做到:凡有求治,风雨寒暑勿避,远近晨夜勿拘,贵贱贫富好恶亲疏勿问。再则,医之一道,其理甚奥,其责甚重,论治立方,性命攸荧。为医者不应草率逞能以沽名钓誉,亦不得瞻前颐后,自虑吉凶,护惜身名。对于危急病人,即其病不可治,亦须竭心力以图万一可生。有女青年』十八岁,淳安人,值经来之时,外出遇雨淋,回家又遭父斥责,乍经闭病起,在当地治疗月余,耗去数百元,病却日重一日,不得已而来杭州投亲,设法救治。患者亲友正前不久经我治疗过,见病人危急非常,即于到杭当晚引来我家。病人用门板抬来,口吐白沫,神志不清,气息奄奄。我家人见之,恐其顷刻死去。病人父亲再三恳求,救女一命。如此重危的病人,又是晚间抬到家来,我可以要他们去医院捡查抢救。但贻误时间无异于断送其性命,作为一个医生,只有尽心竭力救治的责任,断无犹豫推诿的借口。我诊断患者系瘀阻迷闷,肝气郁结,投以桃红四物汤加失笑、花蕊石散,先服一剂,嘱当晚即煎服,明天复诊。是夜,我反复展转思考,未敢入睡。翌晨,病人家属来院,说服药后,早上已来月经,量不多。见有转机,我如释重负,增删原方,继服二剂,病人神志渐清,化险为夷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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治学之道在于学「问」(赵菜) 福建中医学院副院长兼附属医院院长、教授 赵菜 【作者简介】赵菜(1910~),福州人。少年时,见家人病笃,中西药均罔效,后由名医精心诊治,始转危为安,因此对祖国医学极感兴趣,遂失志攻医。虽承师启蒙五年,实以自学为主。园能勤钻苦研,医术话精,但仍孜孜不体。悬壶以来,颇得群众信仰。解放后,福建中医学院成立,遂执掌教鞭。二十余年来,桃李多出其门下,深为医林重望。学宗补土,但不拘泥于温补,能别树一帜,对疑难直证,治愈颇多。着有《赵茶医疗经验选集》及主编《中医基础理论详解》等书,颇得读者好评。 我年青时,由于家人患病极笃,奄奄一息,危在旦夕,用中西药皆罔效,后经名儒医周良钦精心诊治,始转危为安,遂立志学医。除承师启蒙外,孜孜不倦,五易寒暑,始奠初基。 临诊以来,日益发现中医学术理论中,尚难理解的问题颇多,深感「书到用时方恨少,事非经过不知难」之憾。困思古今医家,虽各有师承,然多是自学而成,即所谓无师自通者,我何不效尤一试。但思自学总要有一套方法,才能有所收获。我体会到治学之道,途径很多,而「善学者必善问」这一条方法,是不能缺少的。 我在学医之前,曾涉猎于古典文学,由于古汉语措辞用字,与现代文不一样,往往读了一篇文章,好像都懂,如深入提问,又觉难通,诗词更是如此。为了解决这一难关,乃采取筮问的方法,自行解决了不少的疑问。我认为这种方法,完全可以适用于学医。 现举一例学习诗词发问自解的方法和经过,以资说明:李白的「静夜思」,原文是「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」真是浅显易读,一看即懂。但是进一步追问,这首诗为什么说写得好?好在那里?为什么既然说出了床前明月之光,何以又疑是地上之霜呢?望月思乡,尽人皆知,有何深意?这样层层提问,又感到答不上来了。经过初次思索,稍有领悟。李诗题为「静夜思」,他用「床前明月光」五字,就把夜深人静的情境,衬托出来。用「疑是地上霜」五字,把深秋月色洁白如霜,描绘出来,后两句转入正题,说出望月有所思,思故乡也。但我细细琢磨,仍感到不深不透,实际上还未学通。反复深思,又有进一步的理解。如床前明月之光,为什么能说明更深夜静呢?因为月光透射到屋内的时间,不是上半夜,就是后半夜,此诗以静夜为题,当然后半夜才可称静。为什么既知明月之光,叉疑为地上之霜呢?因为秋凉才有霜,下霜又多在深夜,既在深夜,应当是已睡了一觉,醒来感到凉意,在嚎陇中,映入眼帘的洁白月色,疑为寒霜,如果一直醒着未睡,尚有何疑?这也点出深秋月夜月明之景,因秋而生感。秋天又是诗人最易触景生情之时,古人有秋声赋、悲秋之作,都是以秋来抒情的。但是望月思乡,是想什么?又没有指出。.要知明月两字,诗家多用为团圆之意,也意味著作者在梦中与家人乐叙天伦之趣。标出低头两字,说明眼前却是只身异地,有不能与家人团聚之叹。举头低头,两种情景,在脑中回荡,意念绵绵。寥寥二十字,把时间、地点、环境、思想都说清楚,没有千锤百炼的功夫,是不能写得如此含蓄、言浅意深的,故称佳作。这样解释,或可使人折服。但是我不是诗家,所有解释,不一定对,此处不过藉以说明读书须「好问阙疑」,是一项很重要的方法。话说回来,我们是谈医,解释这么多诗意,与医何干?我觉得医学虽非文学,而学「问」的方法,对学习任何学科,是可以通用的,尤其学习中医,更须如此层层发问。我当时研究古典医籍,探讨其机理,即本着这种方法,收到不少益处。现试讲几倒通过发问,自行理解的问题,介绍于下如阴阳五行学说,是中医基础理论的基础。又是入门第一关,如果不明确它的精神实质,便成为绊脚石,影响整个中医理论的学习。这里单举一个问题来问:为什么说阴阳五行学说是中医学的说理工具,称为朴素的唯物论和自发的辩证法?这个道理不解决,就会怀疑中医太陈旧、不科学,阴阳五行有唯心色彩。原来阴阳学说,把阴字列为第一位,阳字列为第二位,从阴字代表物质,阳字代表功能来看,先物质后功能,把物质列为第一性,这正是唯物主义的观点。因为唯心论者是把功能(精神)列为第一性的。以这种思想方法作为说理工具,符合客观真理,故中医学说能一脉相承,历数千年而不衰,道理即在这里。 五行学说原是说明地球绕日一周,成为春、夏、秋、冬四季,在这四季中,地球上的一切生物,均随着四季的变化而变化,四季本身也在变化,都是有物质为基础,且又互相联系的。古人为了说理方便,以木、火、土、金、水五字为代名词,以东方、春季等为木;南方,夏季等为火}西方、秋季等为金,北方、冬季等为水;地球为中土、为长夏。它的主要精神实质,是承认一切事物都有联系,不是孤立的,并且时时都在变化。这正是辩证法的观点。中医学中引用阴阳五行学说为说理工具,并推广其含义,由于指导思想颇符合辩证法和唯物主义观点,故经得起实践的检验。弄通了这一关,学习中医的绊脚石,便可以搬开了。 其次,再谈谈学习《素问·阴阳应像大论黟一章内的如下一段话:「天不足西北,故西北方阴也,而人右耳目不如左明也,地不满东南,故东南方阳也,而人左手足不如右强也。」遗段经文,有的注释,把天地当作实际的天地,把东南、西北当作我国版图的地势,以东南地势低洼、气候炎热为阳,西北高原、气候寒冷为阴。照这样解释,如何与人体的耳目、手足联系得上呢?原来古人写文章,有个习惯,不喜欢在一篇文章里,反复重用一个名词,总要另选一个适当的名词来代替,以新耳目,这种方法,在古人文章里是不乏先例的。所以「阴阳应像大论」里的天地、东南、西北,实际还是指阴阳,就是以天为阳,以地为阴。按古人定方位的习惯,都是以上为南,下为北,左为东,右为西。综合起来,以东南代替左,左又可代替阳;以西北代替右,右又可代替阴。这篇文章里主要是论述阴阳,为了避免阴阳两字,过于重复使用,故更换新名词代替,这是可以理解的。但是医学是讲具体的东西,既然天地、东南、西北都指明阳,而与人体的耳目、手足有何关系?按中医理论,阴阳在这里应该是指气、血而言。气为阳,血为阴,清阳为天(在上),浊阴为地(在下),阳气上行头目,而盛于左,故耳目虽俱禀于清阳,但左明于右。阴血下行手足,而盛于右,故手足虽俱禀于浊崩,但右强于左。所以有「左右者,阴阳之道路也」的说法。这样联系起来,就不会感到「天不足西北,地不满东南」之句,难以理解了。至于气血在人身有左右、上下、盛虚之别,是否与地球的转动方向,或地球的磁场有关?此中奥妙,尚难尽解,只可存此疑问,以待高明。这又是用为什么来探讨经典著作的一例。 再如学习脉学,感到很抽像,如讲到浮脉是浮在皮肤上,又如水漂木。听了好像易懂,但追问它的实际标准如何?又难定论。在这种情况下,必须在字里行间去寻求答案。古人为什么说如水漂木,如果只在字面上去理解,只能认为浮者,浮于上也,脉浮在皮肤上,如术浮于水一样,其实这是一知半解。须知中医言脉,在于脉气,即脉之动态。要真正理解浮脉,必须深思其意,再加实验。可试取一块小木板,放在盆中,盛水后术浮于上,此时以手指轻轻下压,手指亦紧随木块下沉,如将手指轻轻提起,木块亦紧随手指上浮,这种应指上浮之力,即是浮象。临床验浮脉,即重按之后,随即轻轻提起,手指不离皮肤,脉气亦随手指上浮,这就是浮脉。古书文字简练,必须深究。验舌亦是如此。如舌苔的厚薄,从字面来看,理解并不困难,但厚薄的界限,应如何确定?我想应该从舌的乳头方面去探讨,乳头被苔垢遮满,丬『算厚苔,否则仍属薄苔。如此鉴别,才有着落,决不可因古书未言,便囫图吞枣。 再如方剂中的「大承气汤」,不名大黄芒硝厚朴枳实汤,而名承气,是何用意?须知方剂的组成,是针对病机的,大承气汤是用于胃家实、里热内结之证,名为承气,即点出腑气不降之病机。《内经》有「六府者,传化物而不藏,故实而不能满也」之说,推而广之,凡能使胃气通降者,皆可谓之承气。前人有以硝、黄的作用为承气,或以朴、枳的作用为承气,论说不一,我认为还是以胃气宜降为是。这是符合病机的。 从以上几个例子来看,都要发问探讨,然后得到理解,可见「善学者必善问」这句话是对的。但是我所体会的问题,因限于水平,难免有错误之处,因为要阐明发问的过程,不得不详细叙述,以便说明。我们还应当承认,样样发问,都能自己解答,这是不可能的。个人学识,终有限度,应当虚心请教师友,以冀他山之助。如果确实遇到人体奥妙,在今天科学知识尚无法解释的问题,只可存疑,以待他日解决,尽可能做到应该懂的要真懂,不懂的也心中有数,所谓「好读书不求甚解」的作风,对学医是不利的。 此外,发问的另一作用,还能引人向钻研的道路前进。中国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,说明其中有很多的宝藏,尚待发掘,加以整理提高,因此我们学习中医,遇到关键问题,都要紧紧抓住不放,认真钻研,才能推陈出新。由此可见发问置疑的过程,是治学的一个重要方法。我对学「问」这方面是尝到一些甜头的。用敢不揣谫陋,略述梗慨,以供自学者参考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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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奋读书不断实践兼忆瞿文楼、韩一斋、汪逢春先生 北京中医学院教授,温病教研室主任 赵绍琴 【作者简介】赵绍琴(1916~),北京市人。出身于世医家庭,曾祖父、祖父均为清代御医。父亲赵文魁,字友琴,系清光绪二卡午御医,光绪三十年任太医院院使(院长)。本人早年就学予御医瞿文楼、韩一斋及北京四大名医之一汪逢春先生。毕生致力干中医临床和教学研究,长予湿温及内科杂病。主要著作有《温病纵横》、《赵绍琴临床四百法》、《临床脉诊》等。 我出身子一个中医世家的家庭,先父赵文魁老先生原系清代光绪年间太医院院使(即院长),尤精于内、难、温病、伤搴。平生忙于诊务,很少著述,耳濡目染,我从小就酷爱祖国医学,自幼即在先父指导下背诵了《濒湖脉学》、《雷公药性解》、《医宗金鉴·四诊心法》等,这算是我学医的启蒙教育。 十三岁时,先父委托其门人瞿文楼先生(清光绪年问太医院吏且)给我讲授(《内经》、《难经》、《伤寒论》、《金匮要略》、《温病条辨》、《温热经纬》等经典著作。先生要求严格,所讲述的科目不少都由瞿老亲自手抄交我背诵(有的手抄本我现仍保存)。如《素问》,瞿老不仅要求领会其意,且要求背诵原文及王冰注。自幼家学及瞿老四年多的讲授,奠定了我中医理论的基础。 一九三四年,先父去世,我遂继承父业,并每日轮流到韩一斋(先父之门人,清末太医院御医)及汪逢春(1920~1940年北京四大名医之一)先生处进行临床学习,聆听教诲。韩、汪先生治学严谨,学识渊博,态度谦和,诲人不倦。讲解经典,博引众籍,多参以己见;论及病症,侃侃而谈,必深究其理。临证问病,认真细致,一丝不苟。望闻问切,理法方药,条理井然。其言谈音容,犹历历在目,然至今已忽忽五十年矣!现仅将能回忆起的跟诸老学习情况及诸老教诲择其精要者,并略附个人体会述之于后,备同志们参考。 瞿文楼先生(1891~1957),名书源,河北新城人,以一等一名毕业于清太医院医学馆。后为太医院恩粮(有薪金的实习医生)、八品吏目(相当于住院医师),民国后在北京行医,为北京著名老中医。 先生中医理论造诣很深,且擅长书文。临证问病,有独特见解。瞿老讲述经文,不仅深入浅出,并常验之于临床。临床看病,强调要细心、全面。先生尝说:「冶病求本,详诊细参,辨色看舌,务在精细。」一次一贵妇人,来瞿老处看病,等候既久,瞿老诊脉竟有四、五分钟之余,妇人见先生慢条斯理,又不问病家之苦痫,心中不悦,怒气外形于色。不料瞿老则指其右胁下问道:「这里痛有多长时间了?」妇人怒容顿失,笑着应声道:「老先生,我右胁痛已三年多了,沈阳、天津、上海等地全都看过,今天正是为这病来的。」先生详诊细察,料病如神。 瞿老强调「治病求本」,他说:「鲧湮洪水,医之禁忌。」并结合自己的临床经验,反复讲述治病必求其本的道理。先生说:「今之医家,不审标本,不论八纲,用补药为病家之所喜,每每错补误温,病者无怨。每见火证必凉,并言热则寒之。不知火之初起,最忌攻泄。火郁当发,以导引为贵。疮疡外症,每用调和气血,后期再吼活瘀通络,不留后患。切不可早用凉法。以寒则涩而不流,温则消而祛之。」瞿老的这些学术见解和经验,对我以后的临床有很大影响。 瞿老对温病的治疗强调宣畅气机,不可一派寒凉。他说「温虽热疾,切不可简单专事寒凉。治温虽有卫、气、营、血之别,阶段不同,方法各异,但必须引邪外出。若不治邪,专事寒凉,气机闭涩,如何透热?又如何转气?轻则必重,重则无法医矣。方书虽有牛黄丸、至宝丹、神犀丹等,但必须用之得当,早则引邪入里,后期正虚之时,又无能运药治病,只有用之得当,才能见效。」瞿老此论,我在临床中体会,正是叶天士「在卫汗之可也」,「到气才能清气」、「入营犹可透热转气」韵含意。 瞿老这一学术恿想贯串在他整个临床实践中。特别是他对跟疾治疗有独特见解和丰富经验。他说;「眼疾治疗不当,多导致瞎。「世人每以耳为火户,当属多热。不知病有新久,新病多热多火,虽是火证亦不可单纯用寒凉之药,因寒则涩而不流,温则消而祛之。」「肝开窍于目,虽为火户,但非宴火也,亦不尽是虚火。肝为藏血之脏,血不足,则肝阴失养,阴不足则阳必亢,亢则主热。热者种类繁多,有圆郁而致者,有因湿阻滞络脉者,有暴怒之后,血瘀气滞者,有外因而引起内伤者……必须详辨,再行施治。俗医见风火赤眼,每用黄连苦寒之极,最遣后患。不知当须先治风热,养血熄风。」其慢性眼疾,瞿老则多从肾水考虑。 一次瞿老治一暴发火眼病人,其眼球突然增大,疼痛难忍。先生谓「郁当散,肝热当清」,以独活、川芎、羚羊角等,一剂病减,继则以龙胆草、大黄等苦泻,又一剂其病若失。 凡郁皆当开。气血痰饮食湿,均可致郁,郁久化火,都是热证,岂可一派寒凉?并言「治热以寒」,遏阻气机,病焉有不复加重之理?瞿老之论,源于《内》、《难》,出之于自己多年实践,用之于临床,每多效验。韩一斋先生(1874~1953),名善长,字一斋,号梦新,北京人。受业于清太医院院判(副院长)李子余,后为太医院御医。先生熟读中医经典,博览群籍,对叶氏温病理论最有心得。擅治内科诸证,对肝病、虚损、血证等均有独到之处。在京行医五十余载,每日门庭若市,活人无算。 1934~1940年,我每日定时去韩老处学习。先生治学严谨,诲人不倦。平时诊余,即指导我们学习,并经常结合临床实践讨论疑难病例。他认为凡志于医者,必须在中医经典著作上打好基础,对《内经》、《难经》、《金匮》、《伤寒》、《本草经》等书,皆须熟读精通,后博览历代医家著述,勤学必须多思,既要领会其意,又要举一反三。他尝兑:「熟读经典,博览群籍,贵精善悟,于无文处求文,无字处求字,得其弦外之音,旨外之旨,阴阳在握,玄妙在心,庶几寡过。」在临证中,先生教导我们要细诊详参,权衡病情,立法选药,要合乎规矩,且要灵活应变,师古而不泥古,才能出奇制胜。他说:「事无定体,治有定理,制方必本权衡规矩。虽先圣示我以法,教我以方,当不离于古,不泥于古,以病为务。」 先生治病,重视肝郁。因肝为藏血之脏,体阴而用阳,其在志为怒,怒易伤肝。故一般情志不遂,多导致肝郁。郁久或从阳化,或从阴化,两者不同,治宜区别。 若从阳化,表现为肝用方面,有肝气、肝火、肝阳之不同。 肝气横逆,易于克脾犯胃。证见胸胁刺痛、暖噫不舒、烦躁不宁、不欲饮食、脉象弦急,治宜疏肝理气。肝气郁结,脾土受克,又有挟湿,挟食、挟痰之别。挟湿则宜宣郁化湿,挟食则宜开郁消食,挟痰则宜行气化痰。 肝郁久化火,火性炎上,其面红而热,头晕耳呜,口干口苦,恶心泛呕,便结溲赤,甚则舌绛脉弦实有力,宜苦寒泄肝折热之法。 肝阳。为肝气上逆,冲犯清窍,头晕耳鸣,甚则络脉失和四肢麻术,胸腹胀满呕逆,急烦不宁,脉多弦劲有力,宜平肝镇逆。 若从阴化,则表现为肝体方面,有阴虚肝热和郁热化火伤阴引起血虚风动。 阴虚肝热则心烦失眠,急躁口渴,舌红而千,脉弦急细数,治宜清肝育阴。 若郁热化火伤阴,络脉失莽,四肢瘦疵,脉弦小细数,则宜养血柔肝熄风宁络。 先生治疗虚损,必分阴阳、别五脏、论气血、顾脾胃,并考虑母于生克关系。阳虚多见外寒,总从维护阳气入手}阴虚每见内热,必用益水制火之法。 先生治血证,主张降逆化瘀。他认为凡血证暴吐势猛,稠粘结块者多属热,清稀零星、过劳即发者多属虚;血色深紫光滑者多属热,黑暗浊晦或_炎淡稀者多属不足}面唇红赤,舌绛且干,脉细数者属热,面黄唇淡,肢冷不温,脉迟缓虚软者为虚。血随气行,若气虚则血无以固,热郁气迫则血妄行。先生认为血证见犬实太热者甚少,苟若属实,吐血日久,未有不伤及气【血者,又何能言其为实证。所以先生说:「治血证以降逆为本,不可独持苦寒泄热,恐其邪热不净,留阻为瘀,此乃寒则涩而不流,温则消而去之之理。」 先生治病,必详审病情,细别标本,升降补泻,常兼顾并用。标本皆虚者,当补』标本皆实者,宜泻。其有标实而本虚或标虚而本实者,必须详审细察,权衡急缓,或舍标从本,或舍本从标。先生日:「几降者,必先升,但升者不使过高,降者宜求其缓。降其蕴邪,驱其滞热,升其不足,以补其正,斯为得之。」先生认为升降宜适度,若升之太过,易使其虚热上越,而致跌仆晕厥。久病虚弱者,用通降法时尤应注意使其缓和稳妥为要,防其病去正伤。先生说;「若久病正气大虚,当须用补,但因内蕴积滞,攻补不易,必须审察标本虚实,采用兼顾并筹之法,灵活运用,多能取效。』随先生学习时,每见重病,正虚邪实,攻补两难,他医束手,先生屡用此法,速取趣效。 汪逢春先生(1882~1948),名朝甲,号风椿,苏州人,吴门望族也。悬壶北京五十年。先生博学多才,善书能文,勤学苦读,毅力过人。受业于昊中名医艾步蟾老先生之门。精究医学,焚膏继咎,三更不辍,泊卒业,复博览群籍,虚怀深求,壮岁游京,述职法曹。。 先生诊疾论病,循规前哲,而应乎气候方土体质,诚谓法古而不泥于古也。每有奇变百出之病,他医束手者,先生则临之自若,手挥目送,条理井然,处方治病,辄取奇效。一九三七至一九四0年,我随先生学习,先生论病处方,每多撮录,兼参以己见,次日先生必亲自圈阅批点。关键之处,多浓笔重点。 如一次治一妇人妊娠三月,患疾喘咳,首方以苏子、莱菔子、杏仁、贝母、枇杷叶等宣肺化痰降逆之品。汪老看后批之日:「苏子降逆力强,胎儿受伤,甚则引起堕坠;莱菔子昧辛性烈,弱人尚不可用,况孕妇乎?」又一次,一猩红热病人,我处方中用了薄荷,饪老批之日;「温疹乃热郁于内,一涌即发,发则无以制止,方中何以还用薄荷?恐其不速耶?」并告诫道:「脉数有力,斑出深紫,高热心烦,咽红肿痛,皆是发出之极矣,切不可再行发之,只宜清气凉营,以缓其速。」 先生每于望朔之日,便令组织同砚小集,受课之余,互相研讨,凡《内》、《难》、《伤寒》、《金匮》等书,皆要求次第理渣。且时于节假之日,携渚弟子,登北海琼岛,假揽翠轩(洼.北海白塔之饭店),杯酒言欢,讲授诸书}或共载一舟荡漾于太渣池(北海)中,l师生同游,其乐无穷。 先生每日患者盈门,活人无算。对湿温伤寒尤有心得,誉为京都四大名医之一。我随汪老学习,结合自已临床体会,将汪老治疗湿温病的经验总结为十法,以体现其学术观点。 (一)芳香宣化法(上焦)暑湿之邪迫于外,湿热秽浊蕴于中,头晕身热,漾漾泛恶,舌苔白腻而滑,胸中气塞,脘闷咳嗽,周身酸沉乏力,小溲黄赤,湿热初起之证,宜芳香宣化法。 鲜佩兰5克(后下),鲜菖蒲5克,大豆卷10克,鲜藿香5克(后下),嫩前胡3克,川郁金6克,自蒺藜、姜竹茹各10克,制厚朴6克,川黄连、通草各3克。 (二)芳香疏解法(上焦)暑湿外受,表气不畅,形寒头晕,周身酸楚,身热肌肤干涩,恶心呕吐,腹中不舒,中脘满闷,脉象濡精,法当芳香疏解,以退热止呕。 佩兰叶12克(后下),广藿香10克(后下),陈香薷5克(后下),大豆卷10克,制厚朴6克,新会皮3克,制半夏10克,苦桔梗、枳壳各6克,白蔻仁5克,煨鲜姜3克,杏仁泥6克,太乙玉枢丹1克(研细分冲)。 (三)芳香化浊法(上、中焦)暑热湿滞,互阻中焦,身热泛恶,呕吐痰水,胸闷腹中阵痛,大便欲泄未得,心烦急躁,两目有种,舌苔白腻,口干不欲饮水。用芳香化浊法定呕降逆折热。 鲜佩兰10克(后下),藿香(后下)、制厚朴各6克,半夏曲12克,川黄连3克,大腹皮、佛手各10克,煨姜3克,保和丸12克(布包),焦麦芽10克,赤苓12克,上落水沉香末、白蔻仁末各l克。后二味共研装胶囊分两次随药送下。 (四)轻扬宣解法(上、中焦)暑湿蕴热,互阻肺胃,身热头晕,咳嗽痰多,两脉弦滑略数,按之濡软。热在肺胃,法宜宣解,湿浊中阻,叉需轻扬。香豆豉12克,炒山栀6克,嫩前胡3克,像贝母12克,杏仁泥10克,枇杷叶12克(布包),保和丸15克(布包),鲜芦根30克。 (五)宣肃疏化法(上、中焦)暑湿热郁,蕴阻肺胃,咳嗽痰多,胸中满闷,苔黄垢厚,大便不通,小溲赤黄,可用宣肃上焦,疏化畅中法。 前胡3克,像贝母12克,杏仁10克,香豆豉12克(布包),山栀3克,炙杷叶12克,黄芩10克,保和丸15克,枳壳3克,焦麦芽10克。 (六)轻宣清化法(上、中焦)暑热偏多,湿邪略少,身热咳嗽,汗出口干,意欲凉饮,舌红苔黄,脉象细弦,用清解暑热,清宣化湿法。 薄荷细枝2克(后下),佩兰叶10克(后下),连翘、『炙杷叶各12克,白蒺藜10克,前胡3克,杏仁10克,川贝母5克(研冲),鲜荷叶1角,益元散12克,鲜西瓜翠衣30克。 (七)辛开苦降法(中焦)湿热病,热郁中州,湿阻不化,头晕且胀,胸闷周身酸楚,漾漾泛恶,苔白滑腻,大便不畅,小溲黄赤,辛香开郁以利三焦,苦以降热兼燥其湿,少佐淡渗分消。 白蒺藜10克,佩兰叶12克(后下),自芷3克(后下),半夏、杏仁各D克,黄芩12克,黄连3克(研冲),炒苡米12克,白蔻仁2克,赤苓、滑石各12克。 (八)宣化通腑法(中、下焦)暑挟湿滞,互阻不化,小便艰涩,大便不通,上则恶心呕吐,下则腹胀矢气,宜宣化降逆,展气通腑,一方两法,兼顾胃肠。 鲜佩兰12克(后下),鲜藿香6克(后下),香豆豉12克,山栀、新会皮各5克,佛手片、摈榔、杏仁各10克,前胡6克,通草、煨姜各3克,酒军0.5克,太乙玉枢丹克。后两昧共研装胶囊分两次用佛手片10克、煨姜3克煎汤送下,药先服。 (九)泄化余邪、轻通胃肠法(中、下焦)湿温后期,身热已退,症状大轻,余热未除,湿热积滞退而未净,大便不通,腑气不畅,腹中不舒,苔腻根黄厚,用本法泄化余邪而通其胃肠。 白蒺藜10克,粉丹皮6克,香青蒿4克,枳实S克,鲜杷叶12克,保和丸15克(包),垒瓜蒌30克,知母6克,炒苡米12克,山楂炭、杏仁各10克,茵陈12克,白蔻仁末O.6克,生大黄末1克。后二味共研细,装胶囊分两次汤药进下。 (十)泄化余邪,甘润和中(中,下焦)湿温初愈,邪退不净,中阳来复,阴分亦虚,运化欠佳,胃纳不馨,周身乏力,舌胖而淡,脉多濡滑缓弱,用泄化余邪,甘润和中法,以善其后,病势向愈,饮食寒暖,切当留意。 川石斛12克,丹皮6克,香青蒿4克,甜杏仁10克,范志曲12克,鸡内金10克,冬瓜子20克,茯苓皮15克,生熟谷麦芽各12克,香砂枳术丸15克(布包)。 跟韩、汪老的临床学习,奠定了我临床的基础。 四祖国医学,作为一门科学,它来源于实践,而且经受了实践的检验,也必定将在实践中提高。掌握了基础理论,为临床打下了基础,但对基础理论的运用、加深理解和学术水平的提高,又必须通过临床实践。下面我通过对几个具体问题的认识,进一步说明之。 (一)关于脉象与舌质的研究强临床体会从幼年背诵《濒湖脉学》时,就曾反复琢磨过脉象与病变的关系。人体是一个统一的整体,五脏六腑的功能活动都可影响气血的运行,因之五脏六腑的病变都能够而且应该从脉象上反映出来。所以脉诊在临床诊断上有重要意义。但不同脏腑的布同疾病对脉象的影响,如何通过现代科学的方法,用仪器和数据确切地反映出来,作为诊断的客观依据,是我们梦寐以求的。 我在临床实践中发现,虽地有方土之剐,人有男女老幼之分,但患病之病位所反映到脉象上的深浅恰与人体卫、气、营、血的层次相应。因之,切脉应有浮、中、按、沉之别,且能分别诊在卫、气、营、血部位之病。我根据多年的临床体会认为,抓住了主脉与兼脉,用浮、中、按、沉确定病位深浅层次的脉诊方法,再参照其它三诊,以确定治法方药,取得较满意的临床效果,因之对脉学的认识就有新的提高(我有《临床脉诊》一书待出)。 关于舌诊著述不太多,《内经》、《伤寒论》中论述较少,自清代温病学家提出「辨舌验齿」后,舌诊遂被重视起来。舌苔多反映功能,即卫,气部位的病变』舌质多反映实质,即营血部位的病变。但我在临床中发现,一些心烦急躁内有郁热的病人,其舌面淡而苔自,其脉弦细急数。粗心之人,一见舌淡苔白,即认为是「虚」,便用温补,致使病情增重。因苔布于舌面,素体阴分不足之人,舌瘦小,其舌质之红为白苔所掩盖,因内有热,舌面虽淡,若让病人将舌翘起,舌之背面见红或深红,甚或红绛。在通常情况下,咏、证、舌应是统一的。通过临床,我觉得舌质看其背面更为确切实在,不会被表面现象所迷惑。这对临床诊断,特别对于温病临床有重要参考价值(我已写好《临床舌诊》待出)。 (二)对「在卫汗之可也」的认识关于温病卫分病的治法,叶天士谓:「在卫汗之可也。」一般认为就是「汗法」,或「辛凉发汗」、「辛凉解表」。而我在教学过程中认为「辛凉清解」的提法更为确切,并强调指出「汗之」并非「汗法」,也是从临床实践中总结出来的。 考吴鞠通《温病条辨》治疗卫分证(上焦)时列辛凉轻剂、辛凉平剂,通书并无「解表」、「发汗」字样,且谆谆告诫:「温病忌汗,汗之不惟不解,反生他患。」因温病「自口鼻吸受而生,徒发其表亦无益也,且汗为心液,心阳受伤,必有神明内乱,谵语癫狂,内闭外脱之变。」又因「汗法」伤阴助热,吴氏谓「温病最善伤阴,用药又复伤阴,岂非为贼立帜乎?」温病初起,为温邪犯肺,肺气贲郁,卫阳之气宣发受阻,;H气壅滞郁而发热。病在肺卫,虽属轻浅,但其津已轻度受伤,故有「口微渴」之见证。此与伤寒之风寒外束,卫阳受伤,迥然不同。其治法,太阳伤寒,宜辛温发汗,而温病卫分证,叶天士认为其治法「与伤寒大异也」,因之「汗之」绝非「汗法」。 温病卫分证属「郁热」,《素问·六元正纪大论》日;「火郁发之。」王冰注之日:「发,谓汗之令其疏散也。」柳宝诒则进一步论述说:「暴感风温,其邪专在于肺,以辛凉清散为主,热重者兼甘寒清化。」①均不认为是「汗法」。先父对此曾解释说:「外感风寒是为表闭,内热温邪是温从口鼻而入,其病在卫。在表宜解表,在卫当疏卫,如房中热郁,必须打开门窗,以令气流则热退矣。」所以卫分证之「汗之」,实为辛凉清解之法。辛可开郁,凉能清热。郁开热清卫必疏,邪去则三焦通畅,营卫调和,津液得布,故表清里和微汗而愈。此不用发汗之法而达到了汗出的目的,即「汗之」之意。 《温病条辨》银翘散方,在大队清凉药中辛温者仅豆豉、荆芥穗二味,且用量很轻,绝非发汗之意。 其作用有二;其一,是开郁,卫分郁热,邪在上焦,豆豉、荆芥辛温开郁,宣畅肺卫。其二,凉虽能清热,但一派寒凉则易使气机涩滞不流,故少佐辛温,以制其弊,仅取之味,断无温燥之性,合称辛凉平剂,实为开郁清热,并无发汗之意,绝非「汗法」。 「汗之」并非「汗法」之论,其理论根据是温病与伤寒的病因病机不同,这并非文字游戏,因为临床上有重要意义。首先明确指出了治疗卫分温病,不可用辛温发汗,也不能用一派寒凉之法。过用辛温则伤阴助热,发为昏厥之变;一派寒凉,则郁不能开而热不易清,闭塞气机也会使病情加重。必须辛温与寒凉相配始成辛凉之剂。在卫分证中,因「热」与「郁?又有轻重之不同,所以「寒凉」与「辛温」的配伍也要有一定的比例。一般来说,热重郁轻者,以寒凉为主,少佐辛温;郁重热轻者,则以辛温为主,佐以寒凉。只要比例恰当,就能使郁开热清,达到表里清和,营卫调和,三焦通畅,微微汗出而愈。这一认识避免了误治,并指出了组方原则和用药根据。 (三)对「入营犹可透热转气」的认识温病邪入营分,病情深重,一般常用「清营汤」、「清官汤」及 「三宝」,并云此即「透营转气」之法,对何谓「透热转气」,并无明确论述。通过临床实践,我认识到营分具有营热、阴伤、气机不畅三个特点。对于前两个特点,叶天士曾明确指出:「营分受热则血液受劫。」「血液受劫」,即营阴为热邪所伤。因「营气者泌其津液,注之于脉,化以为血」且「循脉上下,贯五脏而络六腑」。所以热邪入营,必伤其营阴,清营、养阴则是治疗营分证的根本方法。 营分证的类型是复杂的,且除营热阴伤外,还常兼有痰热、湿阻、瘀血、食滞、腑实等,都会阻滞气机,使营热外达之路不通,已入营之热不能外透。所以治疗营分证,除清营养阴外还要宣通气机,畅营热外达之路,以「透热转气」。 考《吴医汇讲》中搜集叶天士「温证论治」,原作:「乍入营分,犹可透热,仍转气分而解。」后世据此,多认为初入营分才能透热转气,而王孟英将其收入《温热经纬》,改为「入营犹可透热转气」,则把透热转气的应用范围扩大到整个营分。但一般仍根据清营汤中银花、连翘、竹叶三味药都有透热转气的作用,便认为此三味药才是透热转气的专药。这样,就把透热转气局限于初入营分和用银花、连翘、竹叶三味药的范围内,忽视了其在营分证治中的普遍意义。 清营汤方出《温病条辨》,吴氏自注云其「清宫中之热而保离中之虚也」,并未论及透热转气。仔细研究叶氏对营分证治的论述和《临证指南医案》,对营分证的治疗都体现了「透热转气」的方法。如叶氏说「从风热入营者,用犀角、竹叶之屑」}「从湿热入营者,则以犀角花露之品」。其由风热入营者,除营热阴伤外,尚有「风热阻滞气机,使营热不能外透,故以竹叶清风热而宣郁以畅气机,从湿热入营者,则为湿热阻滞气机,故以花露芳香化湿,清热开郁,以疏通气机,使营热外透。「若加烦躁,大便不通者」,则加金汁,对「老年或平素有寒者」,则以人中黄代替金汁,清泄热毒,宣畅气机,导营热外达。 「斑出热不解者」,为气血两燔,热邪消灼胃阴,应以石膏、知母等急撒气热,导营热外达。 「舌绛而鲜泽者」,为热陷心包之轻证,治以「犀角、鲜生地、连翘、郁金、石菖蒲等」,即以菖蒲、郁金清心开窍通闭,连翘轻清宣透,合以宣畅气机,导营热外达。「若乎素心虚有痰,外热一陷,里络就闽」,则「非菖蒲、郁金所能开」,必须用「牛黄丸、至宝丹之类以开其闭」,始能使营热外透。舌绎而中心干者」,为心胃火燔,应以黄连、石膏等清气分热以透热转气。 若「素有瘀伤宿血在胸膈中』,阻滞气机而邪热入营者,则应以「散血之品如琥珀、桃仁、丹皮等」,活血散瘀通络,排除阻碍,宣通气机,导营热外达。 热邪入营而「挟秽浊之气者」,则应以芳香逐之。 吴氏论述了在不同情况下的透热转气方法,就是根据造成气机不畅的原因,选用相应的药物排除阻碍而宣畅气机,使营热外达。 清代以来的温病学家如章虚谷、吴锡璜、陈光淞、梆宝诒等从不同角度对透热转气作了论述。如章虚谷在批注「透热转气」时说:「故虽入营,犹可开达,转出气分而解……」③提出了开郁闭、畅气机,使营热外透。: 陈光凇在批注「急急透斑为要」时说;「按营分受热……透斑之法,不外凉血清热,甚者下之,所谓炀灶减薪,去其壅塞,则光焰白透。若金汁、人中黄所不能下者,大黄、元明粉亦宜加入。」巳明确提出了去其壅塞、排除障碍而宣展气机以透热转气的问题。 我在临床中体会到,温邪入营,多由误治造成的。如病在卫分,用药宜轻清宣透,即辛凉清解之法。若误用辛温,则伤明助热,致使邪热内陷,成痰热蒙蔽心包,闭塞心窍之证。治之当清心开窍,即透热转气。若过用寒凉,则遏滞气机,重则冰伏,使热无外达之路,必内迫入营。开之必辛温芳香,如草蔻、干姜,甚则桂附之类。但用之必须恰如其分,寒遏已散,冰伏消之即可,切勿过用。 温病不论在卫在气,若误用,过用滋腻温补,都可闭塞气机。而使热邪入营,其透热转气之法,即选相应的药宣畅气机,开营热外达之路。 热邪入营,若舌苔厚腻者,不仅有湿阻,且有食滞,应相台其它症状,必加入消食化滞之品,宣畅气机,才能使营热外达。 治疗营分证,只用清营养阴不用透热转气之品行不行呢?根据本人临床经验,只清营、养阴,疗效差。因病久营热不去,必进一步耗伤肝血肾精而入血分。热陷心包,为痰热堵塞心窍,蒙蔽心包。内窍不开,气机闭塞,「热邪无外达之路,则清之不去}营热炽盛,炼濠成痰,养阴也不易收功。必须急开内窍,使热有去路,清营养阴才能收功。曾治一病人,画家,年逾古稀,膀胱癌手术半年后,复感受温邪,咳喘痰黄粘,尿频,且患有冠心病,入北京某医院,诊为:泌尿系感染、前列腺增生、膀胱癌术后、肺炎、冠心病。经西医组织抢救不效,遂陷入昏迷,一周后邀余会诊。见其面色黧黑,形态消瘦,神志昏沉,舌绛干裂中剥,咳嗽痍黄,喘促气急。高年下元已损,温热久羁,阴津大伤,痰热内迫,热邪入营f前所服药物全属寒凉,气机被遏,肺失宣降,以养阴之法求其津回而脉复,用宣气机开痰郁之品以冀营热外透。方用生杭芍、天门冬、沙参、元参、石斛、前胡、黄芩、杏仁、黛蛤散、川贝粉、羚羊角粉,二剂。服后即神苏、喘咳皆轻,且知饥索食,都是气机舒畅、营热外迭之征。 对「透热转气」的认晶为营分证的治疗提供了处方依撼即治疗营分证(包括气营两燔、卫营同病),其方剂都应由清营热、养营阴、透熟转气三部分药物组成,其透热转气之品,重在宣通造成营分证中气机不畅的原因。据此我治疗营分证之昏迷,每多获效(其病例当另行撰文介绍)。 (四)宣畅兰焦方法治疗内科杂病汪老治疗湿温十法,体现了展气机、畅三焦,辛开苦降,分消走泄,抓住了湿温的病机特点。因「三焦眷,原气之另q使也,主通行三气,历五脏六腑」,又是「决凑之官,水道出焉」。湿温病,为湿热台邪,互相裹结,难解难分,且湿郁热盛,热蒸湿动,弥漫三焦,阻滞气机,遏伤阳气,水掖运行受阻。遇湿热之证,按汪老法,每获良效。在临床实践中,常遇到一些虽不是湿热病,但因脾虚、肝郁、食滞或其它原因,造成气机不畅,湿不得运,阻止于三焦,其舌苔多腻,脉见濡滑,也可用宣畅三焦法,行气化湿,辄取良效。如曾治一女患者,三十余岁;体丰多痰,咳嗽胸满,小便不爽月涂,入夜益甚,前医诊为癃闭,迭用八正散之类月余不效,且有增重之势。诊其脉濡软,按之沉涩,舌苔白腻滑润,此乃湿郁肺气不宣之象,极宜宣通肺气,以畅三焦,所谓「提壶揭盖」之法也,药用苏叶、杏仁、荷梗各10克,五剂后诸恙若失。 我几十年的中医生涯,就是勤奋读书和不断实践,而且认识到中医理论必须和临床实践结合起来,才能不断提高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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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所走过的学医道路(谭日强) 湖南中医学院副院长,教授 谭日强 【作者简介】谭日强(1913~),湖南湘乡人。十七岁拜师学徒,一九三六年毕业子湖南国医专科学校。擅长内、妇科,对心血管病、血液病、肝脏病,颇有研究。曾着有《传染性肝炎的辨证治疗》、《金匮要略浅述》等书。现任湖南中医学院副院长、中华金国中医学会湖南分会副会长、湖南省第五届人大常委等职。 学徒三年初入医门 我八岁开始念书,上了八年私塾,读了《幼学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、《孟子》、《左传》、《诗经》、《易经》、《古文观止》等书。十七岁从师学医,在老师的指点下,第一年读《药性赋》、《汤头歌诀》、《经络歌诀》、《濒湖脉诀》、《医学三字经》,并参看《本草备要》、《医方集解》等书。第二年读《素灵类纂》白文、《伤寒论》自文、《金匮要略》白文,并参看《灵素节要浅注》、《伤寒论浅注》、《金匮要略浅注})等书。这些书读起来枯燥无味,特别是《内经》白文读不懂,开始有些畏难情绪。第三年随同老师临证实习,并参看《时方妙用》,《医学实在易》,《医学从众录》等书。我的老师在医学上是崇拜陈修园的,所以他指导我看的参考书,多是陈修园编着的。他对《伤寒论》、《金匮要略》,确实下了一番功夫。在临床上治疗伤寒,杂病,多用经方,疗效颇好,但对温病就不是他的所长了。 初诊失误深自内疚 三年学徒期满,我才二十岁,由于年轻没有经验,就诊者无几。一九三一年农历正月十五日,有远房本家邀诊,其弟因上午修路,搬运砂石,汗出湿衣,又受风凉,中午暴饮暴食酒肉过多,下午腹痛,按之甚剧,我诊为感寒伤食,用藿香正气散加保和丸治之无效,及夜半竟然死亡。翌晨检视其尸,发现背部瘀癍累累,不知为何病,深自内疚。认为患者之死,实由我之失误,虽其家属不曾责怪于我,但我内心实为难过。从此对于学医,信心尽失,乃改行当小学教员。旧社会教小学,也和其它工作一样没有保障,今年在这个学校任教,明年叉不知能否找到工作,经常处于失业恐慌之中。我的家境,仅系小康,没有固定工作,生活便无着落。为了生计,只有发奋圈强,努力深造,从原来所学医学知识的基础上打开一条出路,舍此别无息图。 发奋图强努力深违 一九三四年湖南国医专科学校招生,我决心去报考,得到了家长的支持。这个学校的老师,都是湖南比较著名的中医。我因原来在医疗上有过失误的教训,这次重新学习,自觉性高,不懂的地方,尽量发问,做好笔记。在学g内经》的同时,参看《医经原旨》、《张氏类经》,学《伤寒论》的同时,参看「伤寒来苏集》、《伤寒贯珠集》,学《金匮要略》的同时,参看《金匮要略心典》、《金鉴·订正金匮要略注》,学内科的同时,参看「医学心悟》、《金鉴·杂病心法要诀》,学妇科的同时,参看《傅青主女科》、《金鉴·妇科心法要诀》。温病一课,是我以前没有学过的,除听课外,参看了《通俗伤寒论》、《寒温条辨》、《温病条辨》、《温热经纬》等书。 第三年每目上午分组到各老师的诊所去实习,我根据各老师辨证用药的特点,详细纪录下来,下午自习。这一年看的参考书比较杂,如《兰台轨范》、《东医宝鉴》、《类证治裁》、《临证指南》、《王氏医案》、《冷庐医话》、《医学广笔记》等等,但杂而不专,深入不够。毕业后,留校工作。 再诊取效盲目自满 一九三七年元月,为了抗议国民党不许中医办学校设医院,与校长吴汉仙代表湖南中医界赴南京,参加全国中医请愿团,向国 民 党三中全会请愿。国 民 党迫于中医界之义愤,为了敷衍应付,通过了中医列入教育学制系统的决议案。抗日战争爆发后,长沙迭遭轰炸,我另找了一个工作,离开母校,辗转于湘西、湘南等地。其时,传染性疾病,到处都有流行,我参照《时病论》、《温疫论》、《霍乱论》及《温热经纬》有关湿温、疫证的治法,取得了较好的疗效,渐渐产生了自满情绪。认为我在学徒时,学了治疗伤寒的一套,在医校时又学了治疗温病的一套,牛刀小试,果然得心应手,于是飘瓢然放松了学习。一九四一年,我在湖南省地方干训团中医组担任传染病教学,因无教材,就自己动手写了一些讲稿,但是东拼西凑,自己的心得体会不多,所以没有付印。其后湖南相继沦陷,疲于奔命,书籍衣物丢失殆尽,景况相当狼狈。总之,我在八年抗战期间,医学上进步很少。 戒骄戒躁继续前进 抗战胜利以后,回到长沙开业,初起诊务不好。当时长沙市的西医院很少,大部分常见病、多发病还是靠中医治疗。我在抗战期阐,因对这些病取得了初步经验,疗效较好,病人互为宣传,介绍来诊者渐渐增多。这些病人多属疑难重症,或久治不愈的慢性病,他医治之无效者,我亦不能愈之,这才使我真正认识到自己的学力不足,没有什么值得自满的。于是每日利用诊余时间,或温旧课,或读新书。所谓新书,我是指何廉臣、恽铁樵、陆渊雷、张锡纯等所著的书及皇汉医学等,颇有新的启发。一九四七年三月十七日,与曹伯闻等组织长沙市中医药界罢诊罢市,向湖南伪省政 府请愿,要求拨发救济物资,恢复湖南国医院,幸而有成。但为了此事,从筹建到开院,费时将近三年,荒废了不少业务,耽误了许多学习时间。 坚守阵地稳扎稳打 解放以后,于一九五0年,参加了由湖南省卫生厅举办的中医进修班。但实际上教的是西医基础课,如解剖学、生理学、病理学、微生物寄生虫学、传染病学、诊断学基础等。这些西医基本知识,对我后来参加中西医会诊,不无帮助。但在治疗上还是根据中医的理、法、方、药,进行辨证论治。一九五二年湖南国医院由人民政 府接收,改为湖南省立中医院,我参加了工作。当时是我管病房及院外会诊,这对我来说是一项新的工作,没有经验,在兄弟医院会诊中,学习和建立了我院的病房制度。为了提高医疗质量,我利用晚上时间及节假日,将一些常见病、多发病,参考有关医籍,进行了一些辨证分型工作。即把某个病或症,分成几个类型,系之以理、法、方、药,这对我的学习也是一个大的促进。可是这项工作,自从调来中医学院以后,没有继续进行下去。 主管教学兼顾医疗 我是一九六0年调来中医学院的,当时还在筹建阶段,困难不少,但我信心很足,决心也太,一定要在党的领导下,把这所学校办好。当年就招了本科班学生,直至一九六六年止,每年都招了新生。在教学安排上,坚持了中医课与西医课的比例为七比三。我除管教学工作外,每星期二、五还看点特约门诊。由于接触传染性肝炎、肝硬化病人较多,从实践中初步体会到:急性黄疸型肝炎,起病较急,病邪方盛,应从阳明胃治;慢性黄疸型肝炎,多由急性迁延失治而来,应从太阴脾治无黄疸性肝炎,初起即呈慢性经过,应从厥阴肝治;肝硬化由于肝细胞变性,纤维组织增生,肝脏变硬,应从疏肝软坚、活血化瘀论治。一九六二年曾研制了一种疏肝理脾丸,其方即当归、柴胡、白芍、枳实,鳖甲、青皮、茅根、茜草、地龙、甘草、猪肝、鸡内金等昧组成,以治慢性肝炎、早期肝硬化,疗效颇好。与此同时,还写了《传染性肝炎的辨证治疗》一书,已由湖南科技出版社出版。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一九六三年,我因患肝炎,回湘乡故里疗养,渐有好转。鉴于全国中医统一教材中尚缺《金匮要略讲义》,乃着手编写《金匮要略浅述》一稿,于一九六四年十月才完成。原拟作为我院试用教材,嗣因湖北主编的《金匮要略讲义》先我出版,所以把它搁置下来了。在文 化大革 命期间,不敢接近书本。粉碎「四人帮」以后,在党的十一属三中全会精神的鼓舞下,特将「金匮要略浅述》一稿,重新加以修改和补充,已由人民卫生出版社付梓。现在我分工管科研,我的自选项目是中西医结合治疗再障的研究。一九八0年经过对二十九例再障的疗效观察,其中基本治愈十一例,缓解七例,进步四例,无效七例,有效率占76.7%,目前这个项目仍在继续进行。 几点体会 五十多年来,我所走过的学医道路,是艰苦的,曲折的。总起来有以下体会: (一)要学好中医,。必须打好两个基础。首先是古文基础,最低要求繁体字能认识,文言文能断句。 再就是中医基础,如《内经·素问》、《伤寒论》,《金匮要略》的白文要选读,药性、方歌、脉诀、经络歌诀要熟读,有了这两个基础,才能继续深入下去。』 (二)要多看几种好的参考书。我在当学徒的时候,老师教我读古典医着是不错的,但是指导我看的参考书,只限于汪切庵、陈修园两家,这就太局限了。后来我在国医专科学校时所看的参考书,就使我的眼界开阔多了,因而获益不少。 (三)要多跟几个好的老师,因每个老师各有他的长处。比如,我在学徒时的老师长于伤寒;我在医校时的老师有的长于温病,有的长于杂病,有的长于妇科,有的长于儿科。根据各老师辨证用药的特点,取其所长,为我所用,这就大有好处。但这个条件如不具备,也可自学成材。 (四)学医要有坚强的意志,朝斯夕斯,持之以恒。在困难的时候,要看到前途,要看到光明,要提高自己的勇气。在顺利的时候,又要谦虚谨慎,戒骄戒躁,刻苦学习,继续前进。我在学医过程中,学习情绪曾有几次大的起落,教训是很深刻的。 (五)在医疗作风方面,对同道不要贬低别人,抬高自己;对病人无论工人、农民、领导干部,都要一视同仁,详细诊察,不得草率。有时病人情绪急躁,要求过高,也只能耐心说服,体谅病人。但也不能迁就病人,投其所好。更不能乘人之危,向病家需索财物,这是起码的医德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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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然后知不足(潘澄濂) 浙江省中医药识究所所长,研究员 潘澄濂 【作者筒介】潘澄濂(1910~),浙江温州人。十六岁入丁甘仁先生创办的上海中医专门学校,1929年毕业。解放前,除悬壶应诊外,曾执教于上海中医学院、上海中国医学院,并任温州普安药局医务主任等,学验俱富,力主中西医学从理论上结合。解放后,历任浙江中医学院副院长、浙江省中医研究所剐所长、全国第五届政协委员等职。着有《伤寒论新解》、《潘澄濂论医集》等。 一九二九年三月十七日,全国中医药界自发地在上海召开第一次代表大会,愤怒斥责国 民 党反动政 府废止中医中药的荒谬禁令。因而将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日子,定为「国医节」。那时,我正在上海中医专门学校毕业,自叹是一个「末代」的中医。 解放以后,在党的中医政策的光辉照耀下,中医药事业重薪得到蓬勃发展。特别是将中医列入教育系统,后继有人。抚今思昔,感慨万千。 借助他山取长补短 我在校修业期中,按照当时课程,对《内经》、《伤寒论》、「金匮要略」、《温热经纬》以及《本草经》等,进行了系统学习。此外,如妇、儿、外、喉等科,以《医宗金鉴》为教材,亦按照教学计划而必修。。与此同时,也览阅了历代名医著作,如《东垣十书》、《刘河间六书》、《丹溪心法》、《景岳垒书》、《徐灵胎十六种》等等。对中医知识,虽说入了门,而未登堂奥。当时,。因求知欲所驱使,学习中医之余,尚参加其它医院校旁哳和函授,进行了解剖、生理、病理等的实验。嗣后,又阅读丁日本和田启十郎氏的《医界之铁锥》、汤本求真氏的《皇汉医学》、松园渡边熙氏的《和汉医学})。和田启十郎氏在日本明治维新后汉医学遭受到摧残的岁月中,披沥汉医之真髓,奋臂疾呼,力挽几倒之狂澜,这种精神,给我感动,甚为深刻,而且也使我认识到中西医学瑕瑜互见。所以,早在三十年代,我就抱有铺平经、时方之鸿沟、溶中西医于一炉的愿望和企图。这可从拙著《伤寒论新解》的某些内容中略见一斑。 例如,我曾试以现代生理学和临床病理学(即病理生理学)的知识,对「阳浮」和「阴弱」阻及「营弱」和「卫强」加以解释。认为这里所说的「阳」和「卫」是代表机体的产温机能,「阴」和「营」是代表机体的散温机能。太阳中风,就是由于产温机能的亢进,散温机能不能相应地随着旺盛,使机体调节中枢的相对平衡失调,所以虽自汗出而不解。 又如,据《伤寒论》「病发于阳,而反下之,热入因作结胸……所以成结胸者,以下之太早故也」条看来,结胸证似困过阜应用攻下而造成的。但是结胸证的治疗,恰恰是采用大陷胸汤的峻下。这样,前后似有矛盾,不易理解。我是这样认识的:从《伤寒论》对结胸证的描述来看,先说:「舌上燥而渴,日晡所小有潮热,从心下至少腹鞭满而痛,不可近也。」又说:「结胸无大热者,此水结在胸胁者也。」据此,可以推测,结胸证的实质似乎是指胸腔或腹腔有大量渗出性或漏出性积液。病变的主要部位,是在胸腔,亦可想象。 试就胸腔积液而论,临床上以渗出性胸膜炎较为常见(当然,可能还有其它疾病)。以渗出性胸膜炎来说,其病变开始阶段,往往先出现恶寒发热,或胸胁疼痛、咳嗽等表证作为前驱。《伤寒论》对有表证者,一般先解袁,表解乃可攻里。所以,我认为文中「病发子阳」的「阳」字,可能是指结胸证的开始阶段有恶寒发热等表证而言。因此,认为不宜过早攻下,并认为过早攻下,损伤正气,于病不利。但是,渗出性胸膜炎由于炎症的进展,恶寒、脉浮之类的表证,可以自罢。相反,胸膜积液增多,则肺部压迫症状,如胸闷、胸痛、气急或咳嗽等,势必加重,而且热型,也往往转变为驰张热。由于古代无x线的检查,又无穿刺抽液的方法,而能认识「此为水结在胸胁者也」,能采用具有泻下作用的大陷胸汤(或丸),诱导积液排泄,藉以减轻胸部之压迫,法虽古老,以当时历史条件来说,殊属可贵。由此可见,《伤寒论》结胸证先认为不宜下之过早,嗣后,仍以攻下而取效,此实非因攻下过早而造成结胸,也不是结胸证不宜攻下,而是因为病变的发生和发展阶段有表里证之不同,故冶法有先表后攻之分寸,这亦是显示辨证论治之特点。诸如此类,弓l用西说解释,借助他山,义理易明,较之以经解经,迈出了一步。 临床经验贵在实践 《千金要方》说:「读方三年,使谓天下无病不治;治病三年,乃知天下无可用之方。」的确,我也有这样的感受。回顾我在开业当年的盛夏,诊治一例女性患者,二十余岁,病头痛高热已五日,体温高达40.5。c,神识朦胧,自汗,烦躁,口渴引饮,舌苔薄黄,边尖质红,脉象滑大而数(未作其它理化检验),根据临床表现,诊断为暑热熏蒸,热蒙清窍,投以白虎汤加减,方用生石膏15克,鲜生地24克,知母6克,菖蒲3克,银花12克,黑山栀、竹叶各g克,芦根15克,甘草1.8克。服上方二剂。翌日下午复诊,体温虽降至36.2。c,而神识昏迷加深,呼吸不匀,汗出肢厥,舌苔干枯,质淡红,脉象微细,呈心气衰竭之象,急改投生脉散加附片以救逆,终归无效。自我分析:其一,究属何病?诊断不明。其二,只知白虎汤证悉俱,而对其初诊脉象未详辨虚实。其三,更未顾及暑热伤气,和壮火食气之患。只知寒凉清热,未佐益气之品以扶正。由此种种,促其恶化,这与我审证不详,用药过偏有关,咎无可辞,良深自疚。 再如曾治同学刘君之妻,病往来寒热,日发二、三次,发时头痛甚剧,呈嗜睡状,频频呕吐,水饮不入,舌苔黄浊,脉象弦数,证属暑温,投以蒿芩清胆汤加减,方用青蒿、黄芩、竹茹各9克,姜半夏6克,连翘12克,六一散9克,玉枢丹1.8克,扁豆花9克等,连诊三日,病情有增无减。乃向患者家属提出,邀请西医会诊,以明诊断。经西医检验血液,找到恶性疟原虫,诊断为脑型恶性疟疾,即施以抗疟针药。同时,还邀陆君斡夫、吴君国栋与我会诊。磋商结果,因患者寒热往来不解,头痛项强,鼻齿衄血,呕吐仍频,舌质转绛,脉象细数,已呈疟邪入营动血、肝风扇动之象,乃改投清营熄风之剂,方用羚羊角1.8克,鲜生地30克,丹皮g克,青蒿12克,连翘15克,菖蒲3克,黄芩0克,玉枢丹3克。但眼药时入口即吐,不起作用。迅即陷入昏迷,终于在发病之第六日,医治无效而死亡。 以上二例,皆系初次接触的重症,病情迅猛,不仅诊断感有困难,在治疗方面,我初出茅庐,缺乏经验,无可讳言。经此教训之后(当然,不只是这一、二次),每遇重症,必查考有关文献,或请教于同道,用以增进知识,弥补不足。对于死亡病例,必加以分析研究,并记之,以旌我过。 自从一九三二年起,开业之余,尚参加某医务所工作。所中设有病床四十余张,并有小化验室及配药部。收治病种,在急性病方面有伤寒,斑疹伤寒、疟疾、痢疾、肺炎等;慢性病方面有肺结核、溃疡病、肾炎、肝硬变、维生素c缺乏症等。主其事者,虽为西医,除抢救病例用西医外,大部均以中医治疗为主,历时六载,得以对多种疾病进行系统观察。 在长期的临床实践中,我认识到中医处理疾病,通过四诊方法,识证辨性,是关键所在。关于识证辨性、随证论治的方式方法,试举一九四一年在沪行医时所治的两个病例加以说明; 其一,戴氏妇,年约五十,浴中突觉左下腹剧痛,牵及腰部,即呼家人扶之卧床,遂延二、三位西医诊治,有的诊为尿路结石,有的诊为腹膜炎,也有的诊为肠梗阻,施以针药,经三昼夜,未能缓解,乃邀我诊治。证见胸腹痞满,左下腹疼痛,不喜按,其痛牵及腰部不得辗转,不欲食,体温37.8。C,大便已四日未行,舌苔中黄厚,两边薄,质微红,脉象紧数。询问发病经过,曾因家务,情绪激动,旋又进食年糕,未入浴前,已感胸腹不舒。审其病因,显因气机失调,兼挟宿食,腑气不通,不通则痛,理所当然。征属阳明少阳同病,投以大柴胡汤加减,方用柴胡、枳壳各6克,生白芍12克,制大黄g克,厚朴2.4克,制香附6克,延胡索、川楝子各9克,生谷芽12克,炙甘草3克。进药一剂,当晚大便二次,病势。顿减。次日复诊,改用四逆散合越鞠丸加减,调理四日,病即霍然。 另一例,徐某,男性,三十五岁,系外地来沪,当晚入浴,突觉脘腹疼痛,起而登厕。便后,腹痛虽减,而全身无劲,大汗淋漓,由友人来邀急诊。证见患者面容苍白,精神倦怠,懒言短气,额上汗出如珠,四肢厥冷,脉象微细,舌苔自腻,体温36.4。c。自诉头晕心悸,腹阵痛。询其病史,素有胃病。证因舟车劳顿,寒温失调,以致亡阳欲脱。急拟参附汤加昧,方用别直参9克,淡附片6克,龙骨12克,生牡蛎24克,茯苓g克,陈皮6克,炙甘草4.5克棚乏药一剂后,汗敛肢温,继以异功散加归、芪等药,调理旬余,恢复健康。以上二例,虽同因入浴而发腹痛,但前者系属气机阻滞,兼有宿食之实证;后者虽亦腹痛,系因劳顿过度,寒气入中,属亡阳欲脱之虚证,显有不同。故前者治法,主以柴胡、白芍之疏肝,大黄、厚朴之通腑,香附、枳壳之调气,延胡、川楝之止痛,后者主以参、附之回阳,龙、牡之固脱。一虚一实,证似同而性异,故治法亦各悬殊。足见,辨证论治,确有它的优越性。但是,对它优越性的认识,必须通过实践,才能体验。 现在,就辨病与辨证相结合的问题,谈一些看法。 辨病和辨证相结台,实际就是双重诊断。对中医临床研究,制订诊断指标及疗效标准,用以观察中医中药对某种疾病的疗效确有帮助。但是,目前在中西医结合的临床中,有的不是按照中医辨证论治的特点,而是执一方或一药以试病,我实未敢赞同。此外,尚有中医跟着西医亦步亦趋,如西医在用抗菌素的同时,中医不分寒热虚实,亦随着而用大量清热解毒药,诸如此类,仅是中药加西药,不是有机的中西医结合。我的意见,对某些病情比较危重或复杂的疾病,在治疗过程中,中西医,尤其是西学中的医师,应该首先共同将病情加以分析研究,认为对某些症状的疗效,西优于中,则以西为主,另一些症状的疗效,中胜于西,则以中为主,相互取长补短,紧密协作,反复实践,摸索规律,如能做到这一点,虽是中西医结合的雏形,却可以大大提高治疗效果。 学以致用勤能补拙 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来说,知识面越广越好。但限于主客观条件,不可能样样都通。在我来讲,认为学以致用,勤能补拙,是治学的一贯守则。 祖国医学,自轩岐以降,一脉相承,代有发展。宋、元以后,虽有流派兴起,然其理论基础,大体上不逾越《内经》、《难经》、《伤寒杂病论》等古典著作的内容。正如宋濂题《格致余论·序言》中所说:「金元以善名,凡三家:日刘守真氏,臼张子和氏,臼李明之氏。皆以《内经》为宗,而莫之有异也。」这意味着中医投有什么派系,不过各人在各个不同的角度上有所发展和特长而已。 祖国医学的文献,浩如烟海。我们学习和研究,应从何着手,实有探讨之必要。我的体会,对中医古籍的学习,可分为必读,览阅及稽考三种方式。为了有的放矢,学以致用,又可分为「晓其意」的粗读和「达其理」的精读。而且精读,必须要在实践中反复阅读,才能一次又一次地加深理解。 必读之书,一般认为如《内经》、《难经》、《伤寒论》、《金匮要略》、《神农本草经》、《温病条辨》和《温热经纬》等。必读书中,如《内经》的「上古天真论」、「四气调神论」、「六节脏象论」、「脉要精微论」、「至真要大论」之类的有关基础理论诸篇,对中医各科均具有普遍的指导意义,需要精读。如习内科者叉应细读「热论」、「疟论」、「款论」等}习针灸者又应细读「经脉别论」、「刺要论」、「缪刺论」。九针十二原」等。总之,对一部《内经》,读时要有一般和重点之分。 对《伤寒论》的学习,我曾在《浙江中医杂志》(1980年11期)发表过「怎样学习伤寒论」一文,可供参考,不再赘述。 《金匮要略》原与《伤寒论》同是张仲景全书《伤寒杂病论》的重要组成部分,后世分为二书。它当然也是从幸存的残稿中,发掘和整理出来的。现存之书,分为二十五篇(据《金匮玉函要略辑义》),计二百二十六方,是内科(包括部分外科、妇科)杂病分型辨证和治疗的典范,至今仍有效地指导l临床。因此,它与《内经》、州灯寒论》等,同样是必读之书。学习的基本方法,可参照《伤寒论》。 但是,《金匮要略》以各个证候为基础,它与六经辨证,有哪些关系?而且此证和彼证之间,如湿痹之与历节,溢饮之与水气,有哪些区别?特别是同一症征,为什么提出两张主方?如「胸痹,心中痞气,气结在胸……枳实薤白桂枝汤主之,人参汤亦主之」}又如,病溢饮者,当发其汗,大青龙汤主之,小青龙汤亦主之」。诸如此类,都要通过独立思考,才能晓其义、达其理。如果仅停留在字句的解释,还只是隔靴搔痒。 此外,就是温热病学,它是伤寒学说的发展,对急性热病舶辨证和治疗,积累了丰富的经验,有关的文献也较多,值得必读的有《温病条辨》、《温热经纬》。此外,《温疫论》亦可选读。 可以览阅之书,历代著作,汗牛充栋,不胜枚举。值得推荐的,如金元四大家、明清八大家的著作,当为首选。我的体会,览阅历代名家的著作,能明其学术观点,领会其医疗经验,是览阅的主要目的,。因此,亦有粗读和精读之分,有一般和重点韵区别。如李东垣的《睥胃论》、徐灵胎的《源流论》等,应作为重点书读。 历代医家的医案、医话、随笔等等,也有不少的独特经验和见解,值得览阅。个人认为在医案方面,如《寓意草》、《王孟英医案》,《谢映庐得心集》、《程杏轩医案》之类,对症状的描述、处方的意义、治疗的效果等,叙述得较为详明,端绪易寻。如《临证指南》、《王旭高医案》、《丁甘仁医案》之类,要从其同一类门的医案中,通过综合分析,推求其辨证和论治的规律,吸取经验,确有很大的意义。稽考之书,大都是方书和本草之类,近似工具书。譬如览阅《巢氏病源》,虽有病因、症状的记述,而无论治的方药。对此,须与《外台秘要})、《圣济总录》等,互相对照,才能得其全面。但是,祖国医学,方多于药,全部记忆,殊不可能。如对某一疾病,根据需要,能将治疗同一疾病的有关方剂、药品及其主要适应症,以统计方式处理,从而得知某证哪些为常用药品,哪些为少用药品。尤其要明其组方的规律,具有一定意义。 我虽年逾古稀,不论在中医的理论和临床方面,始终感到多有不足而耿耿于怀,限于水平,谨述区区,就正有道。 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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